◆赵雨桐
火车缓缓碾过枕木,发出低沉的呜咽,苦涩涌上心头,连同窗外的风景都变得晦暗。
一周前,妈妈发来一则短信:老爸因为鼻息肉做了手术,让我发消息关心一下……我反复读着那条短信,试图从那冷静的字眼里读出真相。脑子一热拨通了电话,在听到老爸虚弱声音的那一刻,眼泪夺眶而出。挂断电话,我订了最近一趟归家的列车。
到站时,爸妈一起开车来接我。老爸瞧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,我悬着的心放下去了许多,故作轻松地给他们讲述学校的趣事。从火车站到家,一路上经过我的小学、初中、高中,那个来自武陵山区的小镇女孩,就在这光阴的流转里被推搡着长大了。
打开家门,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,我倒在久违的床上昏沉睡去。再醒来时,夕阳已将客厅染成温暖的蜜色。我抱着小猫窝在沙发里,老爸从房里拿出一个手机盒子,未拆封的品牌标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“给你用?”他问。我愣住,摇摇头,他才取出他那台屏幕已有两道激光线的旧折叠屏手机。我接过新手机递给他,想让他体验一下拆新手机的快乐。刚拿出手机准备记录,就看到老爸右手手背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,一根过粗的留置针埋在皮下,四周是触目惊心的肿痕。我心一揪,默默关掉相机,并不想让这扎眼的一幕留存在相册里,只静静地陪着老爸开机、传文件、摸索新功能……原来,只因我某次说起喜欢拍照,这部早该启用的新机,便一直在盒子里等着。那份沉甸甸的疼惜,藏在这欲言又止的询问里,藏在旧手机裂痕间固执的等待里。
离家前夜,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米粉店,老妈照例点了我最爱的豌杂粉,老爸则走向隔壁的荞面馆——他需清淡饮食。等待时,老妈的叮嘱细细密密地落下,我不再急于岔开话题,而是让那些话语一句句落在耳中。说着说着,她神色一暗:“你爸爸基本确诊为糖尿病,这次手术也是因血糖过高而引起的。”“糖尿病”三个字,像冰冷的石子,猝不及防砸进我面前的碗里,我低下头,搅着那碗米粉,什么味道也尝不出了。
清晨六点,闹钟划破寂静,爸妈送我到火车站,天未全亮,街道浸在青灰色的晨霭里。到了送客止步区,我从爸妈手里接过行李,转身走进安检口,不敢回头。列车开动,故乡的身影渐渐远去,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。
前方的路还长,天色将明未明。而我知道,无论驶向何方,身后那盏灯的光,足以温暖每一程的寒凉。

